口无遮拦

标签： 公司  福特  麦克纳马拉  管理  汽车 

  猎鹰凌空

1957年利斯的“大道巡弋”惨败，麦克纳马拉的一款经济型“飞羚”畅销。这是自T型车后福特车型销量第一次超过了通用汽车的雪佛兰。活泼型性格的利斯喜爱豪华车型，完美型性格的麦克纳马拉偏好经济车型。这种偏好渗透在两个人的血液里，决定了他们各自能看到什么事实，如何分析这些事实，在潜意识里左右了他们的决策，也将时代打上他们性格的印记。对麦克纳马拉这个完美型性格来说，理性就是一切。对一个理性的人来说，一部车就是代步工具，花里胡哨的东西没有任何吸引力，只有蠢人才会多花钱要那些东西。对一个理性的人来说，汽车不仅要便宜，还要安全。有什么会比生命更重要呢？完美型性格也是理想主义者，讲社会责任，他把安全当成自己的社会责任。当时业界的传统是回避安全问题，为的是不想让顾客买车时想到事故等负面因素。1956年麦克纳马拉推出的新车加装了安全带等选配件，以安全为主题大做广告，结果市场反应冷淡，销量低迷。小福特和布里奇让他休假，让克罗素操刀将广告改回强调速度和性能的老路子。麦克纳马拉险些丢了工作，他意识到“我和亨利（小福特）对不上眼。。。”觉得自己前景黯淡，永远和总裁的位子无缘。完美型性格很少能和别人对上眼，他们乐于做事也长于做事，但拙于打动人，出活儿不出彩。他们有一说一，但除了他们的同类以外，别人更容易被一幅美丽的图画打动而不是被干巴巴的事实打动。活泼型性格的利斯率先获得小福特的青睐并不是偶然的。

性格决定偏好，历史选择偏好，所以性格决定命运。历史选择了经济车型，也决定了利斯和麦克纳马拉两人的命运。但是面对历史个人不是完全被动的，利斯本来有一线生机。终结豪华车型生命的致命两击—能源危机和日本车—要到七十年代才出现。新车推出时只要控制好成本和质量，利斯的“大道巡弋”说不定也有可能赚钱，甚至赚大钱，毕竟豪华车的利润高。但利斯作不到这一点，这也是受性格决定的。利斯的大跃进留下了两个遗产，一个是千疮百孔的水星产品部，一个是刚刚成立但已注定灭亡的艾德塞产品部。1957麦克纳马拉就任汽车卡车事业部副总裁，开始全力收拾利斯的烂摊子。 “大道巡弋”每卖一辆要赔700多美金，艾德塞有过之而无不及，1,100多美金。卖得越多赔钱越多，当然都要停产，1958的生产计划已经来不及取消了，只有一边硬着头皮生产，一边改进质量控制成本以减少损失。麦克纳马拉开除了水星产品部主管质量的经理。建立起抽样检验成品的制度，对发现的缺陷按重要性和严重程度进行打分，分值超过35就是废品。一批车如果检出八辆废品，就要整批报废重装。为节省成本，麦克纳马拉合并了水星、艾德塞和林肯三个产品部。合并后的水星—艾德塞—林肯产品部由小神童米尔斯掌管。米尔斯原来是林肯产品部的总经理，城门失火，殃及池鱼，利斯下台的时候他也被降职，他逆来顺受。他的信条是生存高于一切，在大公司里做事，就要能承受胯下之辱，只要生存下来，就要办法。如今果然东山再起，应验了“卷土重来未可知”。

麦克纳马拉停掉了艾德塞，用这条生产线来生产经济车型“猎鹰”。“猎鹰”的灵感来自便宜小巧的德国大众甲克虫，而甲克虫却是对老福特T型车理念的回归。五十年代甲克虫在美国市场销量并不大，到1958年也只有区区十万辆。但是偏爱经济车型的麦克纳马拉很早就注意到它，五十年代中期他让市场部调查这款车的买主成分，结果发现竟然全是律师、医生、大学教授一流的人物，而不是如汽车狂们所想像，是买不起市场上主流产品的穷人。据此麦克纳马拉建议生产小型车，但是汽车狂们根本不听他这一套。麦克纳马拉就不屈不挠地在四年内进行了14次市场调查，有了这些数字，再加上现在他大权在手，董事会于1958年同意生产小型车。

这是第一款根据市场调查结果来设计的车。从汽缸数目，乘客人数，车身长度，耗油量到价格，都根据消费者的反馈来确定。最终这款车没有任何无用的装饰，朴素小巧，耗油量比主流车型少一半，价格低于两千美金，再加上部件拆卸方便，从设计上替顾客节省了维修费用，所以顾客在低价外更省又了一笔钱。1959年秋季推出，当年销量就超过四十万辆，创下一项记录。福特产品部的质量一向不错，较少返修，也是销售火爆的一个原因。这款车虽然低价，但麦克纳马拉成本控制得力，每辆车仍能赚200多美元，在当时这不算高，但薄利多销，利润也很可观。更重要的是，这款车把福特公司从利斯造成的灾难中拯救了出来，救了小福特一命。小福特一直不喜欢这款车，也经常和麦克纳马拉意见相左，三年之内经历风雨又见彩虹，他和麦克纳马拉之间的感情陡然升华。以前他们互相找不到感觉，现在他看见麦克纳马拉感觉就像“我终于找到组织啦！”1960 年他让麦克纳马拉出任总裁，自己做董事长兼CEO。麦克纳马拉成了1906年以来福特公司第一个非福特血统的总裁。此时布里奇已经退休，数字狂一统天下。

1959年9月麦克纳马拉登上《商业周刊》封面，成了职业经理人的楷模，被誉为人类电脑。打神鞭认为这个比喻很不恰当，麦克纳马拉要是听到别人这么看他，一定会觉得这个人脑袋进水了。电脑能做的事，无非是运算一个给定的模型而已，这个模型还要人类来设定。麦克纳马拉长处并不在于运算，而在于将现实简化为模型，这是任何电脑所不及的。头脑清楚的人都能把复杂的问题简化到尽头。麦克纳马拉在自传中说：“（我所做的）无非就是为我的组织确定一个明确的目标，为这个目标制定一个计划，然后系统地对照计划监控进展情况。如果进展不够，要么就调整计划，要么采取措施加速进展。。。” 仅此而已。麦克纳马拉的智商和过目不忘的能力可以与电脑媲美，他的不讲情面也接近电脑。他的下属和他说话要充分准备，一个事实和数字不准确就可能被开除。工厂里省下了几百万成本，下属让他打个电话到工厂表示感谢他都觉得没有必要。他极端地强调理智，极力避免感情因素影响到自己的决策。他喜欢别人以书面方式向他陈述意见，以免受到别人情绪的感染。和这样的人打交道，千万不要和他套瓷，那样会适得其反。

麦克纳马拉成了公司上空的猎鹰，数字狂成了公司上空的鹰群。他们眼力犀利，视野开阔，喙尖爪利招招见血，一击不中又能全身而退。整个公司在他们面前只有招架之功，全无还手之力。在鹰群的统治下，公司被迫崇拜数字。因为效率和成本容易量化，可以转化成数字来供数字狂分析和比较，所以现代公司都从成本出发而崇拜规模，过度集权，过度控制。而客户满意，质量，创新和企业家精神等因素不易量化或不能量化，不能量化的东西在数字狂眼里就是不存在的，所以要被现代公司忽视。这是一个致命的忽视。不久数字狂们就要之付出惨重的代价了。